宅上靜佳眠——讀蔣勳作品有感

文:香港 魏斌

初識臺灣美學家蔣勳,是大約二十年前欣賞他的大作《寫給大家的中國美術史》,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很年輕,卻已在當時名聲鵲起。由於一直以推廣普及美學教育為己任,他的書都很淺顯易懂,語言清新自然,富有文採,讓人讀來如飲佳釀。尤其是近期讀了蔣勳的新書、看了他的講座,更加深切地領略了那種獨特的古典之美和濃濃的人文情懷。

人生「三層樓」:當作佛經來讀的《紅樓夢》

作為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以其博大精深向為學者所重,不僅有周汝昌等「紅學」大師考據評點,也有文學家劉心武的另類解讀,可謂新論迭出、蔚為大觀。一次出差之機,偶然買了《蔣勳讀紅樓夢》的書,本以為又是一家之言,可初讀幾頁即手不釋卷。蔣勳說他是把《紅樓夢》當佛經來讀,這是一本可以閱讀一生的書。此書沒有陷入諸如考據、論證和紅學派別的迷陣,而是從他對中國学问美學的精深研究,從人性、文學的角度挖掘這部古典之作的獨特人文內涵,還原其真正的文學內涵,编辑心平氣和、娓娓道來,難怪林青霞第一次聽蔣勳的講座就被吸引住了。這讓我想起了著名畫家、美術和音樂教育家豐子愷一段話:「我以為人生可以看做‘三層樓’,一是物質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靈魂生活。物質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學術文藝,靈魂生活就是宗教。」蔣勳之所以於平實中見神奇,重要的一點就是他能自由穿行於人生的三層樓之間,以那份溫情與敬意,對《紅樓夢》做出本真的闡釋。聯想到我們生活的當下是個偉大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無暇思考、遠離崇高的時代。面對匆匆的步履和疲憊的內心,人們不妨在辛苦打拼、謀事創業的同時能到人生的第二層和第三層樓上走走看看,學會「傾聽內心的聲音」,懂得「追逐靈魂的腳步」。

庶使知其成就之難: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

2011年7月,在海峽兩岸的共同努力下,闊別360年的元代畫家黃公望《富春山居圖》之《無用師卷》和《剩山圖》在臺灣合璧,引起不小的轟動。被譽為「元四家」之一的黃公望在年過八旬之際以對人生的大徹大悟和爐火純青的技藝,描繪了富春山蒼茫寥廓的壯麗景色,成就了中國文人畫有史以來的巔峰之作。元代雖然享帝祚不足百年,但在中國繪畫史上卻佔有重要地位。由於身處異族統治,元代漢人士大夫很少以社會生活為題材,而是以簡逸為上,追求古意和士氣,重視主觀意興的抒發。乍看《富春山居圖》這幅700公分的長卷,呈現的是一派秋日蕭瑟肅殺的景象,給人一種索然無味之感。可蔣勳以深厚的學養和獨特的視角,從時代背景、創作心境、筆墨技法以及思想內涵等方面對此畫做了深入淺出的解讀,引領我們體會那種「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的幽遠意境和「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文人傳統,展現了這個「畫中《蘭亭》」的魅力所在。與西洋繪畫注重寫實不同,中國山水畫講究「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講究氣度和意境,某種程度上中國畫已不是一幅畫,而是一種哲學和一種生命態度,試想,如果沒有黃公望的inner peace,就不會有此畫的「聖而神也」,也就更不能體會到「庶使知其成就之難」的深切含義。

倚仗聽江聲:古代文人精神的重要載體—手帖

中國書法歷來有「北碑南帖」之說。與碑刻的古樸粗曠、堅硬蒼勁、傲視風雨不同,手帖是書寫在紙帛上的文人間的私人通信,隨意自然、清秀婉約、傳世不易,現存的許多手帖本身就是一段傳奇故事。蔣勳在新作《手帖-南朝歲月》中介紹了東晉南朝之際文人群體的不朽之作,從被譽為「帖祖」的《平復帖》、「痛貫心肝」的《喪亂帖》、平凡答問的《十七帖》、簡靜沈厚的《寒切帖》到被乾隆封為「三希堂」的《快雪時晴帖》、《中秋帖》和《伯遠帖》,集中展示了王羲之、王獻之、陸機等魏晉文人群體的不羈個性和內心世界,使我們進一步認識到書法對於中國人的真正意義。從某種程度來講,手帖就是中國文人精神的重要載體,透過一幅幅枯黃脆弱、歷經磨難、流傳至今的書法精華,我們看到在身逢異族入侵、家國喪亂、危急存亡之際,那些文人依然不忘發現美、邂逅美,依然不忘保持那份真誠與典雅,依然不忘追求個體人格的完善,而這恰恰是今天的蕓蕓眾生忙而未思、思而不得的寶貴傳統。手帖不僅承載著中國古典的精髓,還對日本学问產生了深刻影響,日本書法、傳統俳句、和歌、電影乃至城市、建築和園林無不閃爍著手帖的影子。蔣勳在文末提及蘇東坡《臨江仙》中的場景,詞人謫居黃州,一日醉酒夜歸,家童已睡,便有了「敲門都不應,倚仗聽江聲」的名句,躍然紙上的那份豁達、釋然與手帖中的意境機杼不二,令人神往。

「宅上靜佳眠」是王羲之在《適得帖》中對朋友回信說的話。古代文人確實懂得享受生活,即使是小憩也能寫得這麼富有韻味和文採,由此我感到手帖已不僅僅是書法,而是洞澈生活、空靈明淨的小品。感謝蔣勳的真情講述,使今天的我們能從這些經典作品的前世今生中感悟當下、思考人生、擁抱美好!

(编辑現供職於集團董事會辦公室)

XML 地图 | Sitemap 地图